未命名

今晚来聊一部很好看的美剧——

《匹兹堡医护前线》

这篇也是应大家之前的要求，它在我们非国产剧集的征集里排名第12位，收获了近500个赞。

它现在已经播出两季了，第一季在豆瓣获得了超高分9.5。

第二季评分从9点几开始下滑，目前是8.8。

很多差评集中在这一季放大了男主的个人光环，从而在叙事上让不少第一季十分出彩的角色退后，尤其结尾处的处理。

我们也认同，所以一直很犹豫要怎么给大家写这个系列剧，想到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缺点写在前面的同时，把正文的大部分篇幅都用来聊这两季带给我的一些震撼，也就是优点。

毕竟我们是第一次聊这一部，而且作为一部医疗剧，它能让我们的创作者学习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它是最典型的删繁就简的那种职业剧。

它不热衷于介绍复杂的病例，也缺乏刻意夸张的情节，更没有专注于狗血的男女关系。

相反，它每一季的十五集加起来也只是拍了一个急诊处一天的一个白班。

从早上七点钟开始，到晚上收工结束，每过去一小时，就形成了一集。

但这一天的含金量，比起很多拍一年甚至一生的剧集甚至都要高，都要好看。

正文

这部剧里最该先聊的，就是让我们看到一部职业剧的好剧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首先，职业剧里的职业一定是大于一切的。

所以作为一部医疗剧，它的专业性几乎是无可比拟的。

两部剧下来，我们看到了五花八门的真实医疗事例与工作运转，卡式炉烫伤、热油烫伤、鞭炮炸掉半只手、骨折复位、接腿手术、被直升机划伤的处理方法，还有溺水、高血钾症、给手指放淤血、车祸、接生，以及误食毒品等等。

看完几乎对一个急诊医生的工作内容有了全方位的了解。

第二季更是有一场完整的帮助被性侵者的全流程呈现，首先由SANE护士，即性侵鉴定护士协助被性侵者取样，包含更换衣物，进行口腔、指甲和阴道的取样，每一步都要照顾到被性侵者的情绪，尊重对方的感受并懂得及时停止，其次联系反强奸行动组织，询问被害者性侵的过程以及提供法律援助。而剧集只拍出了医疗的流程，省去了询问性侵描述的过程，这同样是一种尊重。

其次，它如何在密集的群像里去塑造具体的人。

给每个人以特点和身份，通过医护与医护的互动，医护与病人的互动让他们的性格一遍遍被强化以巩固我们对人物的进入。

比如桑托斯的自负，嘲讽实习生的晕倒和失误，一直想着插管；莫汉医生被称作慢动作医生，因为她会聆听每一个病人的需求和痛苦并给予关怀，与急诊的节奏并不相符；农场男孩作为实习生一直被笨拙地弄脏衣服，整一季他几乎都在不停地换衣服；还有第一次手术就晕倒的“宕机女孩”，怀孕的医生，作为单身母亲的麦凯医生，以及过目不忘又很特立独行的亚裔女孩等等。

这当然是一种简易的身份标签，就像是起外号一样，但好剧本的好就在于它在用标签让你记住之后又用无数的剧情去理解和解构这一标签。

这就到了人物塑造的第二步，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情节和变化。

怀孕医生在劝阻阻止女儿堕胎的母亲时被推搡至流产；桑托斯从自负到懂得尊重人的转变；莫汉找到了自己的节奏；麦凯作为单身母亲被警察监控的秘密；还有达娜从第一部到第二部的转变。

秘密被隐藏在每个具体的镜头和表演之下，然后在这十五个小时的高压环境中逼出他们的情绪，在崩溃和重组中人物很自然地道出自己的身世。

人物在剧情中被完美地立住且被记住，而这丝毫没有改变剧情的紧迫与职业的专业性。

那这里就到了职业剧的一个传统问题，情感怎么写？

其实不止是爱情，还有亲情，友情等等一切，没错，人不能只有工作内的生活，人还要有工作外的生活与情感，人不是一个工作人。

当下职业剧的很多问题在于将情感作为主轴，于是所有职业都成了角色情感play的一环，不过这部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样本。

一个是爱情的暧昧只需要在几个镜头细节和只言片语里，观众是有能力拼凑联想的，比如加西亚和桑托斯，只需要第一季二人初见时对彼此感兴趣的眼神和第二季中桑托斯的两句吐槽，我们就已经得知了她们上床的关系。

一个是人无法不被情感左右，所以罗比会因老师在新冠时的死亡而一直处于似有若无的崩溃状态，金会因为自闭症妹妹在有了自己的生活之后而崩溃，莫汉会在母亲持续的电话轰炸下恐慌发作。

不要把情绪带入工作是一句虚言，真相是无法在工作中拒绝情绪的入侵，但人终究要为自己的情绪负责，它在写情感时写的并非是浪漫或者伤春悲秋的情调，而是能让观众无比共情的现实议题。

再者，它如何在有限的内容里编排起环环相扣松紧有度的故事情节。

第一季有个很有趣的插曲：老鼠。

我们去看编剧如何借由老鼠掌控了整个叙事节奏。

先是医护人员送来了晕倒的流浪汉，剪开他的衣服时跳出了几只老鼠，在这里我们知道了急诊对流浪汉也有必须救治的责任。

老鼠的出现一方面更影响这家医院的病人满意度评价，因为这关系到医院的生死存亡，又带出了两个医生的性格，一个是柯林斯对老鼠的恐惧，一个是农场男孩徒手扭断老鼠脖子。

最终让一个病人带来的狗抓住了一只老鼠，完成了call back，此处又带出了就医时允许病人用狗作为安抚动物陪伴的制度。

同时，在老鼠这里还制造了几个笑点，比如醒来的病人发现自己身上卧着两只老鼠，但换班的夜班人员不知道老鼠的事情，所以他们认为病人出现了幻觉，又追加了几个脑部检查。老鼠让我们在紧迫的故事情节里透出了几口气。

从这段老鼠的情节里我们也能看出它叙事的重点其实是很分散的，每一段情节所产生的意义和联想都可以分散到很多人甚至很多事件身上。

比如在一个恐惧鞭炮的犹太人那里带出了曾经的教堂枪击事件，以及穆斯林对他们的帮助；比如在镰状细胞病的患者那里讲出了莫汉的价值追求，她致力于急诊室种族差异的研究，以及黑人女性遭遇的隐性歧视，仅仅因为肤色就将她的痛苦视为吸毒过量；还有路易的死亡带出了新冠时期大批死亡的阴影，以及没有社会关系的尸体该如何处理的问题。

所以说它的目的并非在这个科室去讲某个人或者某个身份的伟大，它不是树立绝对主角，不是用伟大这个词来对这份职业进行push，让观众落泪感动，它真的把职业当成职业来讲，我们才能看到里面更重要的一面。

并非歌功颂德式的盖棺论定，而是让剧集有了社会责任感。

医护关系中一定要以医护的牺牲为代价吗？急诊医生的过劳比例高达62，这个职业确实是在拯救生命，但这样密集的以责任为动力的加班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就触及到了这部剧最重要的一点，不光是在讲现在，还是在讲未来，是医疗事业里，所有人的未来。

而这份未来里，不止是谁挂号看谁病的模式，它涉及到医疗的方方面面，涉及到医生的责任义务与被保护的制度，涉及到医疗制度不断进步之下如何确保人的尊严和公平。

这也是我们喜欢看医疗剧的原因，在争分夺秒的医疗技术之外，我们还期待看到一种社会性关怀的可能。

比如这部剧里，急诊不会对任何人拒之门外，甚至还有不少医生加入街头医疗队等一些免费救助的组织。

急诊的配置不只有医护，还有社工，他们负责处理情绪问题，提供法律援助，帮助没有医疗保险的家庭“钻制度的空子”，利用系统给予的权利，协助病人甚至病人家属缓解情绪。涉及到脑死亡和遗体捐献的那段情节，更是请了三个分属不同部门的社工来帮助家属管理情绪，这是医疗制度被利用的最大化。

治疗也不只是对身体的治疗，还有对精神的治疗，比如莫汉，她的“慢”就是一种和病人建立关系的医疗关怀，还有麦凯，在意识到被卡式炉烫伤的母亲可能无家可归之后，她慢慢地贴近共情对方，善意地让对方寻求社会机构的帮助。

医生的角色在被不断拓展，这是剧集给出的未来医疗的方向，它关注走进急诊室的每一个人，不管直接还是间接的病患，这是一种对病人的负责，但这一面的背后，则是医护人员的不堪重负与权利遗失。

医护可以随时被移民局的人抓走无法反抗，医疗纠纷中医护在精神上被打压，从病人手里救下同事却可能面临被吊销执照的风险，更残酷的是精神压力，日复一日地直面死亡，看着生命在自己的手中流逝，里面几乎每个医生都在结束时面临过精神崩溃的时刻，而这只能靠一瓶啤酒去解决。

未来如何做好这个系统中所有的“人”的平衡，关于系统的矛盾在新一季被不断放大凸显，这也是这个系列不断拍下去的希望。

不会有完美的系统，人类能做的就是不断去给系统打补丁，去照顾到更多人的权益。

借由阿尔医生的话来结尾：这个系统千疮百孔，但我们也不能破罐子破摔，我正为了改变它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