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舆论连坐”侵蚀公共理性

来源：杭州网

近年来，“舆论连坐”作为一种新型网络暴力，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何谓“舆论连坐”？大体指的是，把本来毫无因果关系的两个或多个人物、事件、概念、现象等强行关联在一起，并对这些“关联者”展开“地毯式围攻”，造成对无辜者合法权益的严重侵犯。比较典型的表现有，当某个人的不当言行被曝光，网络舆论很快从谴责当事人转向攻击其家人、朋友、所属职业群体等，“扫射”范围极广。

如果任由这套“株连”逻辑在网络空间蔓延，个别案例、事件极易上升为群体、阶层、地域、性别等之间的对立和冲突，不仅扰乱网络空间秩序，还会侵蚀法治根基和公共理性，最终影响整个经济社会发展大局。

一

每逢社会热点事件，不少网友立刻化身“福尔摩斯”，通过对事件主角的“深挖”，试图从各种关联细节和蛛丝马迹中找到“关键线索”，以证明自己的猜测或判断。随着互联网的不断发展，这已经成为网友行使舆论监督权，推动事件快速处理、真相快速查明的重要方式之一，其积极的一面是值得肯定的。

然而，需要警惕的是，一些自媒体故意将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事强行关联，打着“伸张正义”的旗号煽动、炒作舆论。而随着攻击矛头不断“掉转”，网络舆论热度持续走高，“始作俑者”得以坐收流量红利。这样的案例不在少数。此前，某知名演员在直播时发表相关言论被网友质疑“哭穷”“变相炫富”，引发网友抵制。但之后一些无辜者却被卷入这场风波中，遭遇无端网暴。比如与其合作过春晚小品的一名男演员因“力挺该演员”的不实传言被网暴，最终只能发布长视频澄清谣言；另一位舞蹈演员则因与网传事件主角的儿媳同名，同样陷入舆论漩涡，被传“吃空饷”，最终由其所在单位发布澄清公告才平息风波。

在复杂多变的网络舆论环境下，因个体不当言行导致相关地域、群体等“连坐”的现象也是时有发生。一些地方由于发生了影响较为恶劣的负面事件，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遭到部分自媒体的关联炒作，各种“地域黑”“地域梗”接踵而至，致使个案被泛化为地域标签。

还有一些营销账号为了赚取流量，常常借个别事件恶意放大群体矛盾。比如，一些博主为了达到耸人听闻的效果，有意将个别医生、律师的失范行为放大为“医生律师都这样”，导致整个职业群体受到非议。众所周知，教育、医疗、公共安全等领域与人们切身利益密切相关，一些博主的上述做法不仅污染网络环境，还会制造群体对立。

二

究其本质，“舆论连坐”其实是一种强行建立关联、肆意扩大责任主体的行为，所引起的一系列“舆论误伤”令人扼腕叹息。那么，“舆论连坐”的生成逻辑是啥？

心理动因值得深入探究。正像有人所说的，当个体隐身在头像和昵称后面时，责任感和道德感都可能出现不同程度的消解。一方面，当某个人、某个组织出现不当行为时，有些网友不仅要求惩罚当事人，还号召“抵制所有关联方”，非“一网打尽”不肯罢休，满足了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审判爽感”和围观他人众叛亲离的“惩罚快感”。另一方面，也有些参与者是无奈处于被群体意见“劫持”的状态。当看到大多数人在批判或者攻击某一行为时，为保险起见便加入“跟风”“模仿”行列。此外，事件“主角”为求快速“切割”负面影响，有时选择沉默以对，这种“妥协”态度也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连坐”效果，形成恶性循环。

对部分“连坐式”网暴进行仔细复盘，还可以清晰窥见其背后的组织化商业链条。一些推手为获得“泼天流量”，精心寻找可能触发公众集体情绪的事件，伺机抛出能煽动仇恨、引发质疑的言论，引导网民参与其中。在一些热点舆情事件中，不少圈群内部甚至出现“分工协作”的局面：群体成员有的负责在个人社交账号下谩骂攻击，有的负责在直播间刷屏制造干扰，有的负责炮制谣言搅乱人心。一番操作下来，这俨然成了一门黑产生意。

网络舆论生态的“权责不对等”也是重要原因之一。社交平台的崛起赋予个体更大表达权，但由于网暴行为与正当舆论监督在实践中仍存在边界模糊、认定困难的情况，再加上施暴者通常具有群体性、匿名性等特点，给责任主体的认定带来阻碍。尽管平台拥有管理用户发布内容、主导流量分配规则等权力，却没有很好承担起“守门人”的责任和义务，常常是负面影响已经造成，网民集体呼吁、监管部门宣布介入之时，方才采取相应措施，为时晚矣。

还要看到的是，部分群众关切的问题未能得到有效解决，有时沟通解释不够细致到位，容易导致情绪在一些群众心中积压。一旦遇到个别事件，便极易集中宣泄，从而引发舆情共振。一些地方和单位在处置突发热点、回应群众关切时，存在响应不够及时、态度不够真诚、释疑不够透彻等问题，往往容易小事拖大，引发更大范围的网络舆情。

三

现实中容易产生这样一种错误联想：把网民正常的质疑和监督也一股脑归入“舆论连坐”。因此，厘清两者边界至关重要。应当看到，前者通常建立在合理怀疑的基础上，而后者则是强行建立某种关联；前者是对事实真相的抽丝剥茧，而后者则是依赖于“情绪审判”；前者主要目的在于通过舆论促使相关部门采取行动，后者仅是为了掀起网暴狂欢，从中获得“攻击快感”。因此，终结这种非理性狂欢至关重要。

同时，我们也要看到，网络舆论对个人或企业进行“连坐”审判有时也是源于一些痛点问题还处于待解、未解状态。培育公共理性、化解网络舆论的非理性倾向，需要进一步畅通政府部门与民众之间的沟通渠道，推动各级领导干部发自内心重视普通民众的实际诉求和情绪表达。除了要解决好民众反映的具体问题以外，还得再往深想一想，摸清其背后所折射出的普遍性、行业性、系统性问题。对于目前还难以“一步到位”的，也应让大家看到“正在一点一点解决”的进展和希望，如此方能从根本上减少网络“情绪躁动”，重塑舆论共识。

一种比较普遍的观点认为，当前几大“超级平台”所拥有的算法决策、数据控制、认知塑造等能力并非“私权力”，而是来源于法律规范以及用户，可以说是一种“公权力”。既然是“公权力”，平台就该有相应的社会担当。一方面，可以通过完善技术手段，对极端言论及时阻断，对煽动性、误导性内容及时限流，对鼓动“舆论连坐”滑向“网络暴力”的账号及时追踪溯源、实施惩戒。另一方面，除了管控“坏内容”之外，还应通过完善流量激励等机制，推动“好内容”扩大传播。

向“舆论连坐”现象“亮剑”，终究还是要破除“法不责众”的错误倾向。如果不能从法律层面对不同参与主体进行责任划分，遏制此类行为也就无从谈起。一个可行的方向是，法律应当侧重对组织煽动者的严惩。比如，对于拥有一定数量级粉丝的网络大V、主播等，对其惩处措施决不能仅限于删帖、封号等。还可制定相应的量化标准，对于故意散布网暴信息且达到较大传播量的人，应追溯信息源头，追究法律责任。

“舆论连坐”的每一次“得逞”，都像是在亿万民众共同的精神家园里埋下一颗信任危机与暴戾的种子。唯有还网络空间以清朗，经济社会才能健康运行，我们每个人才会获得更多更实在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