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爱德华•霍珀（Edward Hopper，1882 - 1967）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美国画家。十年前在《旅行的艺术》里，就曾读到过他的生平与作品，从此便深爱其中。

其实，之前给大家介绍过的安德鲁·怀斯，也是霍珀的追随者。他们都喜欢窗的题材，同样迟缓而疏离地表现了孤独。只不过，怀斯之窗在宾州、缅因的农村，而霍珀的那一份则诞生于彼时破土而出的大都会。

霍珀是一个风格极其鲜明的画家，他的作品完全可以一眼辨认出来。他的画作素材，几乎都来自于 20 世纪上半叶的美国，乡村、教堂、旅馆、加油站、火车。

对霍珀而言，最隽永的主题，便是那种深刻的、静止的孤独。尤其是在那些带有人物的画作里，可以显著得感受到这一点。

爱德华·霍珀出生在美国哈德逊河岸边一个小城。15 岁的霍珀身高就超过了 180cm，同学嘲笑他笨拙的口齿和四肢，让他早早远离了人群，专注于绘画。

霍珀从纽约艺术学校毕业后，踏上了改变人生的三次巴黎之旅，在那里沉浸于深厚优雅的文化氛围和印象派的色彩。而当他从欧洲回到美国，他只觉得“这里粗鲁、原始得可怕”。

可是，新生大都市的混杂感，也孕生了新的艺术形态。在变化之中，霍珀找到了画面中静止的张力。

在这幅《铁路旁的房子》中，一条代表现代生活铁轨，横卧在一栋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建筑前，粗暴的阻隔了那个渐行渐远的农业时代。明亮的阳光在建筑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却无法驱散孤单伤感的氛围。这幅画后来成为MOMA（现代艺术博物馆）的第一件收藏。

只是画风流转。20 世纪的美国先是模仿欧洲的各种风格，后来又发展出抽象表现主义，唯独霍珀在这场变革中缺席。他始终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绘画风格，直到 40 岁依然默默无闻。

多年后他回忆说，我听说过格特鲁德·斯坦因，但我完全不记得听说过毕加索。

在他的这幅《自助餐厅》中，女子独自坐在餐厅里，身后有一块偌大的长方形玻璃。但我们在镜子中看不到任何室内的环境，仅仅是两排灯光和一个没有生气的世界。

女人穿戴整齐，脸上还画着妆，她只脱下了一只手套，咖啡杯前放着的一只空盘子，暗示着她已经吃完了一份小吃，此刻只是空洞地拨弄着一杯可能已经冷却的咖啡——她在消磨夜晚漫长而孤独的时光。

Hopper and Jo

为《自助餐厅》中的女人作模特的，是霍普的妻子——约瑟芬·妮弗森，通常被叫作乔，是他当年在艺术学校的同学——一个健谈，性急又好交际的女人。

这对伴侣终身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可他们的个性截然相反。他们经常吵架，有时吵得厉害，甚至还会动手。卧室里毫无尊严的扭打，留下的除了淤青，还有遍体鳞伤的感情。

就像霍珀笔下的《纽约的房间》，说不出的沮丧在其中涌动，没能满足的欲望，强烈的克制感。

霍珀的性格中，仿佛有一种天生的隔绝和沉默。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孤独滋养着霍珀的绘画生命，却在他最需要沟通的时刻，抑制着他的欲望。

在他最著名的《夜游者》中，这一沟通的缺席达到了顶峰。这幅画中出现了整整四个人物，是霍珀人物最多的作品之一。然而沟通的纽带在这家夜间的咖啡店中呼之欲出，又戛然而止。

唯一可能的沟通关系，在面朝吧台的男子与服务生之间。然而男子紧闭的双唇与严肃的鹰钩鼻，又杜绝了对话的发生。

霍珀在创作这幅作品时，正值珍珠港被偷袭。画面中大片玻璃窗户提供的脆弱庇护，让人感到焦虑，这也暗合战争中岌岌可危的生活。空间里大片的安静，挤压着每个人的心。

无助和孤独从画中缓缓流出，他们是“孤独的个人”，是属于大世界的小人物，面对着艰难的生活，惶然于命运的无常。他们聚集在一起，却无法交流。

霍珀很少评价自己的工作，也很少接受采访。当美国文学艺术学会为他的画颁发了金奖，他只说了一句“谢谢”。

霍珀去世前两年，画了《两个喜剧演员》，他说是一种告别。画中一男一女的喜剧演员，分别代表他和乔，牵着手，诚挚地谢幕。当时他们俩都已经 80 多岁且疾病缠身。

他去世前不久还罕见地接受了采访，和乔一起。在死亡面前，他希望乔可以陪伴在他身边。而死亡，是他和乔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分开。

霍珀 1967 年去世后，将他的所有画作都赠与了惠特尼美术馆。今天，孤独的灵魂在他的画面上，互相分享着彼此的孤独。孤独孕育的，往往也能被用来救赎孤独。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美在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