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的老赵:生命不息 摄影不止
来源:华商网-华商报

从小赵到老赵,从几岁到几十岁,赵福寅对摄影的热爱只增不减。
老赵和摄影的故事始于儿时的初见心动,又走过岁月的相濡以沫,最终沉淀为生命的一部分。所以他才会在82岁时说出“生命不息,摄影不止”的深沉告白。

“那是勾引我灵魂的玩具”
“我小时候,家里就有台德国康泰时相机、镜头是蔡司的。”老赵感叹,“那可真是童年勾引我灵魂的玩具。”
这部相机是老赵父亲解放前买的。老赵的父亲毕业于湘雅医专,后前往照金参加革命队伍,几经波折来到咸阳。
“我父亲曾说起1950年前后,咸阳本地最出名的大华照相馆老板开价1500元想买走这部相机,他都不卖。”老赵说,“因此这部相机常被‘束之高阁’,只偶尔拿出来。”
老赵在兄弟姊妹6人中排行老三,他总想弄明白那相机为啥那么神奇,“往镜头前一站,啪一声,原来的形象就被定格为一张相片。”
可却被优秀的大哥抢了先机。作为咸阳市唯一代表,大哥被选中参加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陕西省1952年举办的首届省青少年夏令营,并成了家里孩子中第一个得到父亲亲授相机操作的人,尽管老赵也一直“旁听”,可心里的羡慕中多少夹杂着点不甘。
老赵与相机的亲密接触却有点狼狈。“当时我骨折了,我父亲却拿起相机把我胳膊打着夹板的模样永远定格下来。”老赵自觉比起哥哥来,这形象丑陋,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张照片,“现在回头看,这张照片多有纪念意义啊!”

其实,老赵的父亲是位名医,曾参与创办咸阳市人民医院。1957年前后,西医出身的他还被派到西安市东关索罗巷原陕西省中医进修学校(现名陕西中医药大学)进修中医。
“印象中,临解放时,家里突然多了个‘病娃’。原来,这个孩子的父母带着他四处求医,看了好多地方都没治好,加上也没钱看病了,病娃的父亲人称‘贺老六’,一进我家门就对我爸说‘娃我就交给你了,你就看着办吧’,说完扭头就走。经我父亲大半年悉心调治,娃的病早就好了,第二年二三月,贺老六来了,非要让‘病娃’给我父亲当干儿子。”老赵说,“1960年我初中毕业时,父亲还让我带上‘康泰时’到贺老六家里给老人家拍了一次照片,这是我第一亲手操作家里的相机。”
这一次老赵抓住机会,从父亲那儿得到了真传,把光圈、快门设置和操作都学会了。

靠第一份工资实现了相机梦
上高中后,老赵想拍照想得心里痒痒,终于有次偷偷把家里的相机拿到了学校,还用平时攒的钱买了胶卷。
“但这卷胶卷,除了让同学们知道我是个家里有照相机的人之外,一无所获。片子拍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老赵说,但对摄影的喜好,却更加在心底不断地躁动。
1963年,老赵高考落榜,但在那个工人最光荣的年代,这不是啥大事儿。“很快,我招工进入西北橡胶厂,还被派往沈阳学习。”老赵说,“我父亲临走时塞给我30块钱,加上沈阳工厂学徒工每月17元工资,你猜我买了啥?”
“我花35元买了部属于自己的相机!”老赵自问自答,“那是款仿制苏联爱好者的相机,就像华山牌相机在陕西的地位一样。你说我胆大不胆大?”

原来一到沈阳,老赵就四处打听卖摄影器材的商店,“还真找到一家名叫五福照相器材的店,即使买不起,我也总爱去逛逛,了解不同器材的性能,八卦一下哪些款式降价了,哪些又上新了。”老赵说,“你别说,这部相机一到周末就是‘众星捧月’,同事们凑钱买胶卷,跟着我到公园拍照,为了省钱,我还摸索着学会了冲洗胶卷。”
没暗室?那好办!宿舍的窗子用纸一糊、灯一关就行;没曝光箱?老赵自制一个。
“我高中是文科生,但物理怪好,我从废品站捡些三合板,用刀子裁好,再从厂里车间搞点儿废胶布紧紧缠在外面,你说哪儿能漏光啊?再整个红灯、曝光白灯,不就成了!”为了摄影,再大的困难都不值一提,而能帮大家留住美好瞬间,也让老赵找到了自我价值。
可好景不长,1965年前后,全国掀起“学解放军”热潮,任何带有“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色彩的物品都变得敏感。因相机的事在厂里人尽皆知,老赵担心招惹麻烦,急忙到寄卖所以32元卖掉。为了表明自己“洗心革面”,他还特意买了一台旧五灯收音机,整日听新闻、学革命歌曲,免得被别有用心的人挑刺。

1965年12月,老赵从沈阳学成归来。迫于当时的形势,他不得不将摄影爱好暂时“封存”,却悄悄订阅了各类与摄影相关的书、报、杂志,这些资料后被他全部捐给西咸新区摄影家协会。
“这里必须好好感谢我老伴,她去年因病去世了。这辈子,她从没为我在摄影上花钱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始终默默支持我。”老赵与老伴是高中同学,“当年我偷拿相机去学校显摆那事儿,全班都知道我痴迷摄影。”
上世纪80年代就拍了一组“麦客”照
到了上世纪80年代,当改革开放春风吹遍神州大地,老赵终于能正大光明地重拾热爱。
他从不宽裕的收入了咬牙买了部国产小傻瓜相机,1985年又换成日本的确善能光学单反机。
老赵打开电脑,点开一张拍摄于1985年前后的黑白老照片。照片里,雇主正弯腰在收割完的麦地里捡麦穗,一个都不愿浪费,而一旁干完活的几位麦客,有的靠着树干休息,有的站起来,拿着用罐头瓶改成的水杯倒水喝。

“那年我43岁,休息日背着新入手的单反,去家属院后面的地里转悠,想找找拍摄题材,正巧遇上了这六七位麦客。”老赵说,他征得麦客们同意后才开拍,聊天时得知他们来自甘肃天水,还主动要了地址,想日后把照片寄给他们,可对方终究没能留下联系方式。

“我记得他们感叹说,‘陕西多好啊,土地肥沃,收成也好,我们还得出来干活,不干活就没饭吃’。”老赵说,“从他们的话语中,我能深深感受到他们对陕西的向往,让人动容。”

老赵也坦言,这组照片融入了自己的感情。“大家都一样,虽然从事不同工作,但都是辛苦讨生活的下苦人。”他话未说完,泪水却不由溢出,“他们背井离乡,冒着烈日干活,挣血汗钱。记录他们干活的样子,也是一种致敬吧。”
老赵的女儿赵咸仪,是位同样热爱摄影并兼通理论的摄影人,她说:“这个时间点是父亲摄影意识的初步觉醒,他把镜头开始对准了生活,有了记录时代的纪实性。”
老赵也比较认可女儿的说法,“拍这组照片时,我已调到咸阳石油钢管厂工作。我可没闲着,利用会摄影的特长,为每个车间最有特点的工种都拍了照,记录大家辛勤工作的场景。上世纪80年代末期,工厂举办30周年厂庆,因我平时常写广播宣传稿又会摄影,被抽调到了厂史整理小组,负责收集、整理工厂发展历程中的相关资料和照片。”老赵说,“在搜集过程中,我才对图像证史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些泛黄的老照片真实记录了工厂的变迁,有很大的文史价值,我想翻拍一些,却因没有合适的镜头又专门跑到照相馆花钱翻拍。”
但老赵也坦言,自己是普通的工薪族,那时忙于工作和家庭,没有太多精力深入琢磨摄影,“平时拍摄主要还是拍工厂、身边的家人朋友、日常的生活为主,也许有一些不错的作品,但在思想深度和艺术表现力上还远远不够。”
直到1997年,因属于有毒有害工种,55岁的老赵按相关政策提前退休。可没过多久,带孙子的重任又落到了老赵身上,他又只好暂时收敛起爱好。
但他还是邀女儿一起入手了佳能600的相机,趁有空就拍拍日常,以解心头之好。
退休带大孙子后迎来拍照的“黄金时代”
直到2010年,孙子上了高中,老赵才终于盼来了自己摄影的“黄金时代”。
“能自由自在拍照的感觉太好了。”老赵说他对农村、工厂题材有特殊情结,“可能和成长、工作经历有关。那几年,我跑遍了咸阳周边农村,在集上、会上捕捉市井百态。”
在实践中,老赵对摄影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一方面,拍摄者要对题材足够熟悉,才能既留住真实瞬间,又捕捉到令人深思的细节;另一方面,成熟的拍摄者必须有自己的思想内核,要做生活的有心人,从日常生活中去捕捉和抓拍。一张照片呈现在那里,拍摄者的解读不是标准答案,看照片的人结合自身的经历与情感赋予照片新的意义——好照片是作者和观者共同成就的,这正是摄影的魅力所在。”
他再次打开电脑,“你看这一张,这个老太太手上还留着输液后的针孔贴,却已坐在社火戏的演出现场,对着手机另一头关心自己‘咋样’的儿子说,‘不要操心,好着呢’;我还爱拍集上的老汉们,对他们来说,赶集可不是逛街,更像老友会,路边一圪蹴就开谝;你再看这张,老两口冒着严寒,直勾勾地盯着即将开演的社火舞台;这张我给起了个《红尘之间》的名字,拍的是看人下棋的道士,他的表情随棋局变化而变化,一身道袍隔断不了他对红尘琐事的关注。”
赵咸仪笑说:“我妈就曾说我爸只爱拍丑老头,其实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理解不了他的摄影风格。虽然我受他影响也喜欢摄影,但我一直觉得,摄影就该抓拍稍纵即逝的美丽,把最美的瞬间定格成永恒。所以,我和父亲常为‘拍美’还是‘拍真’争执。记得有一次,我俩一起拍模特表演,我专注地拍着美丽,他却站在后面,既拍模特还拍了好多后脑勺,还笑说‘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模特表演有人看,才有故事’。”
直到2013年,赵咸仪听了著名摄影师胡武功关于摄影纪实性、人文性的讲座后,才开始理解父亲镜头里的温度。“到现在,我们成了志同道合的摄友。”
背上相机就忘了生活烦恼
快80岁时,老赵下定决心学习PS修图软件。
“听朋友说PS能剪裁画面、调节光线,更好地表达拍摄想法后,我便想试试。尽管女儿一直劝我别折腾。”但老赵不听,那段时间天天趴在电脑前琢磨,累得腰酸脖子疼,却劲头十足。
去年6月、8月,老赵连续做了两次心脏支架手术,第一次术后五天他就背着佳能5D4去渭滨公园拍荷花,第二次术后一个月他又去拍职工乒乓球运动会。
“生病后,我对摄影又有了新感悟:放下对摄影效果的刻意追求,单纯享受拍摄过程,就够了。”老赵说。
“我老爸对摄影的这份执着,我真是既敬佩又心疼。”赵咸仪坦言,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人住在咸阳,“有时我来看他,发现他因拍照累得半天缓不过来,就劝他先用手机拍,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扛相机,可他哪里听得进去?只要天气好,他就要出门拍。”
赵咸仪前两年脊柱受伤,为了身体健康严遵医嘱不扛相机。“但我父亲可不管这些,他连住院期间,还只管拍拍拍,甚至还完成了一组‘保卫生命’的主题组照。”
老赵接话说:“医院刚开始也不让拍。直到我把偷拍好的几张照片给他们看,解释说我想记录生命的珍贵,定格生死瞬间医生的伟大,后来他们不仅给了我‘拍照’特权,甚至还特邀我拍摄在该院进行的咸阳市首例人体解剖手术的全过程。”老赵说,“这就是摄影给我的‘好处’。只要背上相机,生活中的烦恼、身体上的不适就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摄影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受年龄、身体牵绊,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本能热爱。”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付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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