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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圣婴:被湮没的钢琴诗人

微信用户11个月前 (03-18)诗词类652
顾圣婴:被湮没的钢琴诗人

上海愚园路 1088 弄 103 号,顾圣婴的家,如今早已经物是人非。曾经的老洋房,早成了“七十二家房客”。顾家落实政策后,唯一的幸存者,顾圣婴的父亲顾高地,再也没有回到那里居住。


不过是半个世纪的光景,发生在不正常年代的“钢琴家全家自杀事件”,渐渐少有提及,曾经被称为“天生的肖邦作品演奏家”的一代钢琴诗人顾圣婴,知其者寥寥。


顾圣婴:被湮没的钢琴诗人


在肖邦诞辰 200 年的日子里,那么多璀璨的明星开演奏会,录制出版了叠床架屋的唱片,唯独把顾圣婴遗忘在历史的灰尘里。


而她,曾以弹奏肖邦乐曲震动世界琴坛。被她视为生命的“肖邦石膏手模”——她在波兰巡回演出时,波兰政府赠送的礼物,在批斗被摔碎后,成为刺杀她的匕首,将其送上一条不归路。


顾圣婴:被湮没的钢琴诗人


01 钢琴象牙塔里的女孩



顾圣婴出生于上海一个书香之家。父亲顾高地是爱国将领,曾任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的秘书;母亲秦慎仪,是原上海大同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高材生。


早慧的顾圣婴 5 岁即入开设钢琴科的上海中西小学,自三年级起获历届比赛第一名。她先后师从邱贞蔼、杨嘉仁(李斯特的再传弟子)、李嘉禄教授。她还跟从马革顺学理论,沈知白学音乐史,文学则受惠于傅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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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顾圣婴自幼所受的音乐教育和钢琴训练,其正统和纯粹性,在那个年代是绝无仅有的。她纯正的“血脉”和早慧的天资,后来造就了一个无可替代的钢琴天才。那个年代,国内以自学成才为主的其他钢琴家,不可与之同日而语。


1953 年,16 岁的顾圣婴开始登上音乐舞台,与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演奏肖邦《f 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大获成功,第二年即担任上海交响乐团钢琴独奏演员。1956 年后,顾圣婴师从苏联著名钢琴家塔图良和克拉甫琴科,这使她的眼界大开,琴艺日趋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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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海外称傅聪、刘诗昆、顾圣婴、李名强、殷承宗为“中国钢琴五圣手”。除了傅聪,其他四人在国内外名噪一时(稍后这个名单里加上了鲍蕙荞)。


顾圣婴更是独领风骚。1957 年,19 岁的她,在第六届莫斯科国际青年联欢节钢琴比赛中,荣获金奖。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人在国际音乐比赛中夺得的第一个金奖,四十多位评委一致认为,她的演奏堪称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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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 10 月,她又在高手云集的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中,荣获女子钢琴最高奖(著名钢琴家波利尼获男子钢琴最高奖)。西方音乐界反响强烈,瑞士国家电台、电视台分别向全欧洲转播了颁奖音乐会的实况。1964 年,她在比利时伊丽莎白皇太后国际钢琴比赛中,再次获奖。


匈牙利的评论家说:“她给贝多芬的乐曲,注入了魅力和诗意,在听众面前表现了巴赫的严肃、舒曼的丰富和德彪西的澄明和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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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加利亚的评论家说:“她的演奏着重诗意和发自内心的感受……肖邦的乐曲在她的手下呈现出不可再现的美”。更有国际权威评论称她是“天生的肖邦演奏家,真正的钢琴诗人”,是“高度的技巧和深刻的思想性,令人惊奇的结合”。


顾圣婴的演奏风格有着强烈的个性,既有激越的浪漫诗情,又有端庄含蓄的魅力。用刘诗昆的话说,顾圣婴的钢琴风格是“轻功”,秀丽澄明的音色,轻巧快速的触健技巧,明快利落,宛如珠走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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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周围的人,无论老师同学,同事朋友,提起她的为人,都是众口一词的称赞:优雅的家教,谦逊的人品,聪颖的天资,出众的才华,朴实的衣着,拼命三郎的忘我的工作精神... ...


她身上有太多的美好光明纯洁,但这一切在黑暗的年代里,却成了被侮辱、被损害、被抛弃、被碾碎的正当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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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非正常死亡,钢琴家的天鹅之歌



从上世纪 50 年代起,顾圣婴一直按照组织的要求学习进步:1954 年加入共青团,当年就被团市委表彰为先进青年;后又当选为市文化局团委委员、局优秀团员、三八红旗手,并成为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她生活朴素,平易近人,热心为工农兵群众服务。


在上海愚园路,互为近邻的傅家和顾家是通家之好。傅雷为顾圣婴补习文学,还给她介绍过钢琴老师。1966 年 9 月 2 日的夜晚,傅雷夫妇先后在家自尽。翻译大师之死,无疑给了顾圣婴和家人自我了断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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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初年的上海,音乐界是遭受迫害的重灾区。上海交响乐团的文革受难者,除了顾圣婴,还有指挥陆洪恩。他在文革初年,因“反对”姚文元的文章而被捕,1968 年 4 月 28 日被判处死刑枪毙。


这是“文革”中,在上海第一个被处决的高级知识分子。乐团的中提琴家周杏蓉,也受到迫害,在 1968 年秋天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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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音乐学院在文革中,有十七个“非正常死亡”:以死抗争的有,上海音乐学院的教授杨嘉仁和妻子程卓如(上海音乐学院附属中学副校长),夫妻二人被批斗后,先是吞服了安眠药,然后开煤气自杀;


钢琴系主任李翠贞,1966 年开煤气自杀;音乐理论家沈知白,1968 年自杀;管弦系主任陈又新,1968 年跳楼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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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些教授们被“斗争”时,不但遭到红卫兵的殴打,而且被强迫和其他被“斗争”的教员互相殴打。红卫兵命令“牛鬼蛇神”们站成两排,打对面的人的耳光。如果不打,或者敷衍了事,就会被红卫兵加重处罚。


阶级斗争的火焰,终于烧向了顾圣婴。1967 年 1 月的最后一天,又是一场批斗会,顾圣婴被拉到台上,被定性为白专典型、里通外国的叛徒、修正主义分子、历史反革命的子女... ... 一顶顶大帽子飞向顾圣婴,造反派们让她回去,准备第二天接受专场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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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 年 2 月 1 日凌晨 3 点左右,一辆救护车朝愚园路 749 弄中心医院呼啸而来。担架抬下来两女一男,已经没有了气息。医生匆匆写好死亡鉴定,旋即担架被推到太平间。


三个人是妈妈秦慎仪、弟弟顾握奇和顾圣婴。尸体烧掉后,没有亲属保留下骨灰,风雨如晦的年代,又有谁敢来收尸呢。关于一家三口临死之前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成为永远的谜。那一年,才华横溢的顾圣婴不足 30 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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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各级部门的负责人,对自杀现象毫无人道关怀。一个人自杀以后,他们所在的单位,非但不会放弃对他们的批判,反而会给他们加上“畏罪自杀”的名义,让他们罪加一等。


巴金回忆说:“当时大家都像发了疯一样,看见一个熟人从高楼跳下,毫无同情,反而开会批判,高呼口号,用恶毒的言词攻击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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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私密的温暖



阿伦特曾说过,“当人们被剥夺了公共空间时,他们就(可以)撤离到思想的自由中。”但当时当地的中国,公共空间占领了个人空间的最后一块领地,没有隐私,没有喘息,没有一丝一毫的后退可能。


顾圣婴只是个钢琴演奏家,和许多艺术家一样,他(她)们思想单纯,懦弱善良,即便是被人陷于不义,也力图向主流意识形态靠拢,一心希望得到组织的帮助和承认,力图跟上所谓时代的步伐。如若无所支撑,这些没有“自己的”思想空间,可以退守的人,这些纤弱优美的灵魂,比暴风雨中的枯叶,更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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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个从小循循善诱教导她的慈父,在女儿最需要的时候却身陷囹圄,因潘汉年案获罪,羁押于青海服刑,远在天边。家庭里母亲没有工作,弟弟辍学待业,整个家庭的生活负担,落在了年轻的顾圣婴肩头。


在顾圣婴留下的不多文字中,话题大都围绕着钢琴和与之相关的人和事,连出国比赛期间写回国内的信件里,对母亲和弟弟也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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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知情者回忆说,坚忍的顾圣婴,有时候也免不了唠叨几句家里的琐碎。家庭的温暖自父亲坐了监牢以后,就消失了。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家庭成了她的负担,压得她喘不过气。


暴风雨来临之际,师友们也都自顾不暇,所谓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那些曾经给顾圣婴关心鼓励爱护的人,一时间都作鸟兽散。接下来的事情是人所共知的:批斗会上的口号,口水,污蔑,攻击,以及人身侮辱,最后是自我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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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残酷的现实面前,真的没有一丝光亮了吗?阿伦特说过:“人们在这些黑暗时代里,是多么强烈地渴望着彼此靠得更近。在这种私密的温暖中,寻求光明与启明的替代品。”阿伦特所说的“私密的温暖”,其实无时不刻地存在着。


据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的一个老教授回忆说,当年他被打成反动分子,戴高帽子游街示众,威望尽失颜面扫地。当所有的人见了他,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一次在学院门口,一个看门的教工,给了他一个平静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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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种微笑过去曾经有过,只不过他没有注意到而已。但危难之时,就是那样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微笑,使他在绝望无助的日子里,有了支撑的力量,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自杀之前的顾圣婴,也被这“私密的温暖”的热度滚过。当年和顾圣婴交情甚笃的殷承宗回忆说,1967 年初,顾圣婴返回上海前一日,俩人在殷承宗的住处,促膝长谈整整一天。谈到创作,谈到《南方来信》等当时流行的一些文学作品和音乐创作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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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天特别冷,零下 20 度,我们在厨房里开煤气取暖,但我们谈得很热烈,并且充满信心。她离去时,我把全套下乡用的棉衣棉裤,都让她穿戴走了。


殷承宗不但不怕担嫌疑惹祸上身,除了物质上的温暖,还给了顾圣婴以精神上的砥砺。很快,殷承宗用钢琴创作了“红色经典——《钢琴伴唱红灯记》”,成了文革时期的红人,那是另一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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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以后,如果有更多如此这般“私密的温暖”:一个眼神,一个笑靥,一次握手,一次交谈,说不定会给悬崖边的顾圣婴一个回转的空间。


事实上,历史也见证了私密的温暖的缺失,记录了远害避祸的场面。同样是最后一面,这滋味却更显得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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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圣婴自杀前的一天下午,她的一个钢琴老师,远远地和她走了个对面。看到顾圣婴心事重重,步履沉重,缓缓走来,本想上前打个招呼,但因想到自己同样被动的处境,踌躇了好一会儿,终没有上前搭话。


第二天上午,传来顾圣婴弃世的噩耗时,这位老师痛惜无比,后悔莫及。很多年后,只要一提起此事他都悔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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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圣婴弟弟顾握奇的一个同学,后来回忆道,“依稀记得动乱初的一个初冬的黄昏,我去亲戚家借债购粮,路过淮海路国泰影院,蓦地与顾迎面碰上。见她头发零乱,脸色惨白。双方不敢多言,寒暄几句即分手。谁知这是我和她生前最后一晤。


我们无苛责他人的权力,更无意怪罪谁。那样一个危情时刻,谁也没有挽狂澜于即倒的超拔的能力。只是叹息在极端黑暗面前,为什么亮起一点“私密的温暖”如此之艰难,为什么温暖失去了本应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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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逝者如斯,此时无声



1967 年的冬天,是非常寒冷的。学院的权威们,一个个成了“资产阶级反动分子”,高个子的钢琴家刘诗昆,在武斗中被打得头破血流,从他人处隐约听到顾圣婴的死讯。


仅有的一些浮光掠影般的交集,尽是些传说:有人说她被剃了阴阳头,还有其他很过分的人格侮辱。这样的事发生在别人那里,也许不一定酿成悲剧,但顾圣婴不行,她是染不得一点纤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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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愚园路顾家几个街口,便是上海交响乐团。还是那个三层小楼,枝叶婆娑的梧桐,密密匝匝地挡住了历史的视线:无法分辨顾圣婴是在哪个房间里被批斗的。


难以想象,所谓高雅的管弦键盘之声,如何被口号声、叫骂声、打耳光声所替代。笔者上前打听顾圣婴的有关事宜,得到的是茫然的眼神,和事不关己的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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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月 2 日是顾圣婴的生日。在这个日子里,除了牵挂者的孤独寻访,还有谁会委托朋友,通过各种方式,打听了解顾圣婴的蛛丝马迹?失望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1979 年,得到平反的顾高地,从顾圣婴的老师李嘉禄教授口中,听说了自己女儿第一次举行独奏音乐会的情景。他用颤抖不止的手,一个劲地抚摸着女儿的骨灰盒,良久,只说了一句:“圣婴,我的好女儿... ...”而当年顾高地被从家里突然抓走的时候,顾圣婴也只说了一句,“我爱祖国... ...更爱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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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无声


顾高地为空空的骨灰盒操办了追悼会,为女儿布置纪念堂,在朋友的介绍下顾高地找到著名的画家俞云阶,求其为女儿作画。


当看着这幅名为《此时无声》的画悬,挂在画展厅堂的中央时,顾高地双泪成行。他希望女儿顾圣婴能一直活下去,不仅在他的心里,还有更多人的心里。


本文插图为荷兰画家 Jan Mankes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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