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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入群众中去是危险的

lmwmm3年前 (2023-07-04)娱乐分享1974

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全名“第二号爵士乐团组曲(圆舞曲第二)”,始作于 1938 年,后来在 1999 年重新被发现,为包括库布里克、姜文等电影导演所青睐,成为他们电影的配乐。

这首曲子为一种心灵的孤独提供了特别的解释。因为在这首曲子中,我们无法忽视其中的对比。

最开始由萨克管演奏的主旋律,和第三乐章由长号演奏出来的主旋律,是同一段哀伤、且有点自我悲悯的旋律。这里的每个乐音都显现出一种沉郁的、想要在寂静的屋檐下眺望浩渺寥廓之天际的内敛情感。

然而就在一刹那,借助一串谐谑的过渡,它马上进入了弦乐的合奏中。仿佛一群广场舞的群众,以盛情的邀请带着簇拥和推搡,把这沉思的人带入了圆舞曲的欢快中。

如果没有长号再次出来,带着冷静和落寞,重演了这个主题,我几乎以为从单乐器独奏到管弦合奏,只是一种一般性的正常过渡。然而,在配器上反复将一个乐器凸显出来演奏主旋律,其点题作用已经足够明显。

那一开始出现的悲伤的音过于悲伤,让人无法释怀,以至于后面紧跟的一段弦乐的主旋律也染上了一丝丝悲伤的色彩。但紧跟着的那段脱离了主旋律的乐音,无论它演奏得多么亢奋、多么欢快,仿佛“希望的田野”似的,它也是让人迷茫的。

一个形式上的原因是,这段乐曲因为脱离了主旋律,而让听者仿佛突然失了焦点。然而,这应该被理解为作曲家的故意。这种激进的、欢快的要素在失了焦的听众心中激发的是一种裹挟的、身不由主的茫然感。

这对比已无比明显:孤独的悲伤是深刻的主旋律;而群众式的欢快是一场茫然不知所以的梦幻。

我就此想把这音乐中的有关生存的形式化的东西挑明。人无法单纯地居住在自己的壳里。总是有各种东西,带着挑逗地,将“我”从自身中牵引出去。那一开始就荡漾着悲伤和寥廓的东西,对每个人来说,可能叫做踌躇满志吧。

正是踌躇满志使“视线”的方向发生了翻转:从事物的本来面貌来说,“看见”原本只不过是来自天空和大地的光线进入我们的眼睛;但我们却固执地以为,是我们自己的“视线”向着天空和大地,形成了一种向外辐射的碗状的地平线结构。

这种视线的投射在我看来就是孤独的起源。人不会因为安居于自己的壳里而孤独,人只会因为将自身有意投射到外部世界而孤独。所谓“求不得”之苦,便是孤独的烦恼。

然而热闹并不能消除孤独,反过来,来自群众的裹挟和瞩目,只会让个体陷入更深的孤独中去。这便是我在人流耸动的街市,时常想起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的原因。

我的脚步几乎要与周边之人的脚步发生同频率的共振了,就在此时,几乎就在这种共振中,它的主旋律在单乐器的孤独奏鸣中冉冉响起。

因而,这首曲子始终散发着一种来自固执的个体性的诡异。它被重新发现后,也马上被诡异的导演们所喜欢。库布里克用了它一次(1999),姜文用了它两次,还有一位色情片导演石井隆(2004),让它贯穿了半部片子的始终。

库布里克和石井隆在使用这个曲子时的场景出奇地一致。他们可能都涉及了同一个主题——窥视。人们被迫把自己的隐私曝露在公众面前的巨大羞耻感,以及人们去窥探别人的隐私时,躲在无名面具背后的神秘刺激感,都在以这首曲子为背景的舞台上缓缓地呈现出来。

在这两部电影里,“第二圆舞曲”就仿佛一首为隐私的献祭而准备的舞曲。把隐私暴露出来让大众欣赏,就是一种色情。在被称作公共领域的地方,狗仔队深入挖掘明星的花边,权力部门肆无忌惮地收集、整理和查询每个公民的生物信息、电子信息,都是一种色情表演。

在这个意义上,色情片导演是我们现代的祭司。他们第一次把关于隐私的禁忌让人迷狂地呈现在懵懂的追随者眼前。即便追随者还不知道他们在追随什么,但起码营造过如此这般的祭坛。

这是我觉得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好听的原因。

本文插图为摄影师 andreas jorgensen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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